我的西藏之三
2004.5.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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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第一次进藏是我的幸运,那么第二次进藏就是我挣来的。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鼠辈上升为一颗小小的明星。1991年2月,我带着几个弟兄再度进藏。
本来计划没打算去没有那么早,但当时我们单位的最大领导曾经在西藏工作过近十年,而且在那里奠定了事业的辉煌。他说:干吗去那么晚?应该去和西藏人民一起过年。于是,我们就在当年春节的前一周到了拉萨。
飞机飞进高原的时候,机身下,不时会掠过一个个的高原湖泊。我着迷于这些仿佛凝固住的群山和水面。凝视着它们,我常常想:从来没有人到过那里,将来也不会有人能到那里,永远没有人会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。它们能知道此时,正有一个遥远的过客注视着它们吗?它们似乎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你的存在。而我和它们,谁更真实呢?
沿着拉萨河谷,飞机驶向拉萨的贡噶机场。在全国所有的省、区首府城市中,拉萨的机场离市区最远,98公里。当时拉萨还没有通机场的高速路,路途时间约需三个小时。
飞机要降落时,拉萨河就在机身下。那河不是只有一条水流,有时分成两支、三支,时分时合,有宽有细。从高空俯视,蓝得近乎呈墨色的拉萨河,在宽阔、土黄色的河谷间蜿蜒伸展。那种神韵,如果不是身临其境,就只能从赵无极的抽象水墨中,去体会些许。
藏历新年,与华夏的春节,基本上同天,不一致的时候,最多相差前后一天。而且藏历年也是以十二种动物对应,十二种动物与华夏的十二属相完全一样;再与“五行”搭配(或者把“金”称为“铁”)。比如“铁马年”、“水龙年”。从此可以看出,藏文明与华夏文明的联系。
我在西藏过了一个春节、也过了一个藏历年。一帮大小伙子,出门在外过节没什么特别。而藏历年,因为藏民也讲究自己一家人团聚,所以我没去叨扰。
藏历的二十九晚上,藏族风俗是要“送鬼”。就是在路口点一堆火,绕着这堆火念诵经文。我二十九晚上出去看,拉萨城里举行“送鬼”仪式的并不多。我意识到,新的、外来的文化已经开始强烈地冲击着西藏。
三十过后去拜年,也与华夏文明大同小异。只是不仅要喝更多的酒,还会有即兴的歌舞。
比起西藏女子的舞姿,我更喜欢西藏汉子的舞姿,节奏感强、刚劲,动作并不大,但透着一种豪迈、洒脱和英气!所有内地的男人到了西藏,没有不惭愧的。人家一高兴,站起来就跳,而内地的男爷们只能坐那傻笑。当堂之下,文化的束缚与张扬,立见分晓。
藏族的歌手,我第一喜欢柴旦卓玛,那种高原的质朴与活力,无人能比。其次就是央珍。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,央珍红透整个藏区,是坐第一把交椅的西藏通俗歌手。她的歌声,野性中又有现代感。听她唱民歌,能醉死、迷死!我当时珍藏了一盘央珍的磁带(那时还没有光盘),可惜听得次数太多,现在已经报废。央珍后来去了达赖喇嘛那里。政府不准再出央珍的作品。惜乎!何处再觅兮!央珍的歌声!
西藏是佛教的圣地。想到佛,人们就往往想到塔。可实际上,我在西藏没有看到一座塔,更准确地说,没有看到一座屋外的塔。西藏所有的塔,都是建在屋里面。
西藏的寺庙,也和内地的绝不一样。我曾经去过青海的塔尔寺。当时我就有一个感觉,这个寺庙怎么建得和村落似的?西藏的寺庙也是如此。你进去后,不会有任何你想象中应该有的布局。似乎全是随意建的,想在哪盖个屋子、哪有空地盖个屋子,就盖了。屋子和屋子之间,没有你想象的任何应该代表某种含义的联系。
于是,我意识到,文明与文明、文化与文化之间有着很多的联系与交流,但也有着很多的误读与冲突,而我们经常身陷其中。
千万不要因为我上面的文字而低估藏文化的建筑,我们对建筑的理解只是我们的,不属于藏民族。
藏式建筑,我常常想起的有两座。
一是著名的布达拉宫。红白两色,浑然雄阔,坐落在整整一座山的顶部。悠远的蓝天下,就像云,有云的圣洁、又比云浑厚,驻守在佛国的天空。
一是有西藏第一宫之称的雍布拉康。所谓“第一宫”,是因为它被认为是第一个藏王的宫殿,位于山南的雅砻河谷。雅砻河谷是藏文明的发祥地。其实说是宫殿,不如说更类似于一座碉楼,就四五间房间。它屹立在一座陡峭的山顶,与山峰一起,就像一根直指云天的巨大手指,似乎既表达着一种对上天的宣示,也体现着一种与上天的回应。
我曾有机会去看天葬,但我没去。没去,其实也和去看了差不多。因为我看了天葬全过程的照片,又看了天葬全过程的录象。
西藏的天葬,原来是可以随便看的。我们在的时候,拉萨市民政局已经发布规定:无关人员要参加天葬藏礼,需报民政局批准。我们已经获得了批准。没去,是因为我看天葬的照片,是在去西藏之前。我知道,对于其他文化的人,天葬的心理冲击力太大。我不愿意自己带着这种冲击力的影响,去面对藏文化。
其他文明误读藏文明,最典型的就体现在天葬上。其实,只要肯想一想,就会明白,在西藏,天葬是最实际的选择。西藏,绝大部分地方没有树,又没有其他能源,一般烧火用牛粪干;在现代藏语中,都没有“能源”这个词,“能源部”就是“牛粪部”。气候高寒,冰冻时间长,冻土极厚,挖不了坑。烧,没法烧,埋,埋不了,你说怎么办?
一种文明,常让另一种文明看不懂。看不懂,没关系,两个办法:一是试着从对方的处境中去想一想,没准能想通。二是如果不愿动脑子,那也就别随便动嘴皮子,别说话。最怕的就是随便指责。
玛尼堆,在西藏就像经幡一样随处可见。玛尼堆,是石头或石片堆成的堆,一般在路口、路拐弯处、桥头、翻山路的最高处……过往的藏民经过玛尼堆,会检一块石头或石片,边加上去,边念几句经文。日积月累,玛尼堆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。
也有藏民专门加工一块石头或石片,送到玛尼堆上。这样的玛尼石,往往是刻上“六字真言”或经文,有的还加上一些刻花做装饰,甚至再涂上土红色的漆,非常质朴而有特色,很好看。
玛尼堆,在蒙古族地区,就是敖包。我猜想,玛尼堆和敖包,最早的缘起应该是标明道路的路标。毕竟,在茫茫的荒野中,道路是最难识别的。但对这一问题,我没有请教过专家。
我第一次看见玛尼石,就想搬两块回家。可第一次去西藏是跟着领导,与同行的藏族朋友又不熟;而且我知道一般臧民对玛尼堆很虔诚,只能往上加,不能往下拿;所以没敢。第二次去的时候,我就带着“贼心”,因为这次时间长,想着应该有机会。
其实我原是准备买而不是“拿”。可1991年的时候,玛尼石在西藏还不能卖。我问西藏的兄弟,他们很认真地告诉我:给神佛的东西,怎么能卖?我当时就想到,几年后,这种东西会成为商品,因为我知道世俗经济的厉害。可那个时候怎么办呢?只好“拿”吧。
我很快就有了几个藏族弟兄。一天,我向一个弟兄开了口。他想了想说:你要真想拿,得咱俩一块去;而且不能你拿,你只能放哨,我来拿;这样万一被人发现,我是藏族,还好说点。我听了高兴死了,弟兄就是弟兄!接着我们俩商定半夜去,半夜没人。我特意准备好一大号手电筒,买好电池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俩出发了。可到地方发现,夜色太黑,一下找不到最漂亮的玛尼石,而且手电筒照来照去,在宁静的夜晚中太显眼!我俩赶紧跑了。再商定中午去,中午可以假装路过,拿眼睛瞄好了那块石头漂亮,拿起来就走。
终于,我带着“咚咚”狂跳不止的心(又兴奋、又害怕),怀揣着两块玛尼石,回到了宿舍!回北京的时候,我千小心、万小心,用我的衣服把两块心爱的玛尼石一一包好,放进托运的行李。
仁慈的神佛原谅我吧!可爱的藏族同胞谅解我吧!现在,那两块珍贵的玛尼石,还被我好好地供着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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